基准砝码的技术综述:从质量标准原器到量子基准
摘要
基准砝码是质量量值传递体系的高层级实物标准,其技术演进贯穿了现代计量学近一个半世纪的发展史。本文系统梳理了基准砝码的技术脉络:从1875年《米制公约》确立的千克原器,到2019年国际单位制(SI)基本单位全面量子化后质量基准的重构;从OIML R111国际建议对砝码准确度等级的划分,到JJG 99-2022《砝码》检定规程在中国的实施。文章重点分析了基准砝码的材料科学、稳定性机理、空气浮力修正、磁性要求等核心技术问题,并讨论了从实物基准向量子基准过渡过程中,量值溯源链的重塑与基准砝码角色的重新定位。研究表明,即便在量子基准时代,实物砝码作为量值传递链条中不可替代的中间环节,其技术要求非但未被削弱,反而因比对链条的延伸而对稳定性、不确定度评定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关键词:基准砝码;千克原器;普朗克常数;OIML R111;量值溯源;空气浮力修正
1 引言
质量是国际单位制七个基本量中后一个完成量子化定义的量。2019年5月20日,第26届国际计量大会决议正式生效,千克的定义由国际千克原器(International Prototype of the Kilogram, IPK)改为固定普朗克常数 *h* 的数值来定义[^1]。这一变革标志着延续130年的实物质量基准体系让位于基于物理常数的量子基准。
然而,定义的改变并不意味着实物砝码的消亡。恰恰相反,从量子基准到工业现场之间,仍需经由"原级实现—基准砝码—传递砝码—工作砝码"的多级传递链条。基准砝码作为这一链条的关键节点,其技术规范、材料选择、稳定性控制和不确定度评定,直接决定了质量量值传递的可靠性。本文旨在从技术角度系统阐述基准砝码的核心问题,为计量技术机构及质量相关行业提供参考。
2 基准砝码的历史演进
2.1 千克原器时代(1889—2019)
1799年法国科学院定义千克为4℃时1立方分米纯水的质量,并制作了铂质千克原器。1875年《米制公约》签署后,国际计量局(BIPM)于1889年制作了铂铱合金(90%Pt-10%Ir)国际千克原器,并分发给各签约国作为国家千克原器[^2]。
IPK为直径与高均约39 mm的圆柱体,密度约21.55 g/cm³。其合金配比的选择基于两条原则:高密度以减小表面积与体积之比、降低表面吸附影响;铂铱合金的化学惰性与高硬度保证长期稳定性。然而,即便采用如此精密的材料,IPK与各国原器之间在百年间仍出现了约50 μg的相对漂移,这一"千克之谜"成为推动质量基准量子化的直接动因[^3]。
2.2 量子基准时代(2019年至今)
新定义下,千克通过固定普朗克常数 *h* = 6.62607015×10⁻³⁴ J·s实现,其实践路径主要有两种:基布尔天平(Kibble balance)法和X射线晶体密度(XRCD)法[^1]。BIPM自2019年起组织"关键比对"(Key Comparison),将各国家计量院通过不同方法复现的千克量值进行比对,比对用的传递标准即为经过严格稳定性筛选的基准砝码。
这一转变的实质在于:实物基准从"定义基准"降格为"传递基准"。基准砝码不再定义千克,而是作为量子复现结果与下级量值之间的过渡载体。但这一定位变化并未降低其技术要求——恰恰相反,由于量子复现装置全球仅少数机构具备,传递链条的延伸使得中间环节的砝码稳定性要求更为苛刻。

3 基准砝码的技术规范体系
3.1 国际规范:OIML R111
国际法制计量组织(OIML)发布的R111《砝码》国际建议是砝码分级与技术要求的核心国际文件。该建议将砝码按准确度分为E₁、E₂、F₁、F₂、M₁、M₂、M₃七个等级,其中E₁级为最高等级,主要用于基准砝码和原级标准[^4]。
R111对各级砝码的技术要求涵盖以下维度:
·允许误差(MPE):E₁级砝码在标称值1 kg处的MPE为±0.5 mg,相对不确定度约5×10⁻⁷;
·材料密度:E₁、E₂级砝码密度应接近8000 kg/m³,以减少空气浮力修正的不确定性;
·磁性:E₁级砝码的磁化率χ与磁极化强度μ₀M须满足严格限值,避免磁力干扰称量;
·表面质量:表面粗糙度、无孔隙、无镀层剥落等;
·密度测定:须给出密度及其不确定度,供浮力修正使用。
3.2 中国规范:JJG 99-2022
中国现行《砝码》检定规程JJG 99-2022在等效采用OIML R111的基础上,结合国内量传体系作了适应性规定。该规程明确了各等级砝码的初次检定、后续检定和使用中检验的技术要求与检定方法,对E₁、E₂级基准砝码的衡量仪器(质量比较仪)分辨力、环境控制条件(温度、湿度、气压)和测量重复性均作了量化规定[^5]。
值得指出的是,基准砝码的量传通常采用"双次替代称量法"或"ABA循环法",通过质量比较仪与上一级标准进行比对,以消除天平线性漂移的影响。测量结果的不确定度评定须涵盖:标准砝码引入的不确定度、比较仪重复性、偏载效应、空气浮力修正的不确定度以及砝码长期稳定性分量。

4 核心技术问题
4.1 材料与稳定性
基准砝码材料的核心要求是高密度、低磁化率、优异化学稳定性与良好加工性。常用材料包括:
材料 | 密度 (g/cm³) | 特点 |
铂铱合金 (Pt-Ir) | ~21.5 | 原器级,极稳定,成本较高 |
不锈钢 (奥氏体,如316L) | ~8.0 | E₁/E₂级常用,无磁或弱磁 |
钛合金 | ~4.5 | 轻质量段使用,耐腐蚀 |
铝(表面阳极氧化) | ~2.7 | 小质量段,需注意表面处理稳定性 |
奥氏体不锈钢因密度接近8000 kg/m³、可通过锻造与热处理控制磁化率,成为E₁/E₂级基准砝码的主流材料。但其长期稳定性受表面氧化层生长、清洗磨损和晶界腐蚀的影响,须通过周期性检定监控质量漂移[^6]。
4.2 空气浮力修正
质量量传中,砝码在空气中的表观质量受空气密度影响。浮力修正公式为:
mtrue=mapparent+ρair⋅V⋅(1−ρairρweight)−1mtrue=mapparent+ρair⋅V⋅(1−ρweightρair)−1
其中 ρairρair 为空气密度,VV 为砝码体积,ρweightρweight 为砝码材料密度。空气密度须由温度、湿度、气压按CIPM-2007公式计算,其不确定度通常为10⁻⁴量级。对于E₁级砝码,因密度偏离8000 kg/m³引起的浮力修正不确定度必须严格评定——这也是R111要求E₁级砝码密度接近8000 kg/m³的根本原因[^4]。
4.3 磁性与表面效应
砝码磁性会引入称量误差:铁磁性材料在磁场中受到的力可等效为质量偏差。OIML R111规定E₁级砝码的磁化率 χ ≤ 0.05,磁极化强度 μ₀M ≤ 2.5 μT。检测方法包括磁化率计法和磁铁吸引法。此外,表面吸附(水膜、有机物)与氧化层生长是长期漂移的主要来源,基准砝码的清洗规程(如乙醇超声清洗后自然干燥)和存放环境(恒温恒湿、防尘)须严格受控。
4.4 不确定度评定
基准砝码的不确定度来源可归纳为:上级标准传递不确定度、比较仪重复性与分辨力、偏载、浮力修正、砝码自身稳定性。E₁级1 kg砝码的扩展不确定度(k=2)通常可达0.1~0.2 mg量级。在量子基准时代,由于基布尔天平复现的千克量值本身具有约10 μg/kg量级的不确定度,传递链的合成不确定度评定须重新审视各分量的权重分配。
5 发展趋势与展望
(1)量子基准与实物标准的协同。 基布尔天平与XRCD法实现的千克量值需要通过基准砝码向全球传递。BIPM组织的周期性关键比对(如CIPM M-K1)以基准砝码为传递标准,其稳定性筛选和比对方案设计成为研究热点。
(2)新型砝码材料。 为减小浮力修正不确定度,高密度、低磁化率材料(如钨基合金、特种陶瓷)的研究持续进行;同时,表面镀层技术(如类金刚石碳膜)被用于抑制吸附与氧化。
(3)自动化与智能化量传。 自动质量比较仪与机器人传输系统在基准实验室的应用,提高了量传效率并降低了人为操作引入的不确定度。
(4)不确定度评定方法的精细化。 蒙特卡洛法(MCM)在砝码量传不确定度评定中的应用逐渐推广,尤其适用于浮力修正等非线性环节的评定。
6 结语
基准砝码的技术史折射出计量学从"实物标准"向"量子标准"的范式转换。2019年千克定义的量子化并未终结实物砝码的使命,而是重新定义了其在溯源链中的角色——从定义基准降为传递基准,但其技术要求的严格性有增无减。材料稳定性、磁性控制、浮力修正与不确定度评定构成了基准砝码技术的四大支柱。随着量子复现精度的持续提升和传递链条的延伸,基准砝码的技术规范必将随之演进,继续在质量量值传递体系中发挥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。
